“真不愧是世界搅屎棍,这种时候都能把局势搅浑。”布鲁克林在步入唐宁街十号大门时,低声对身旁的汤姆说道。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讥讽还是钦佩,或许兼而有之。能将一池静水搅起漩涡,本就是某种常人难及的本事。
同盟国会议结束后,汤姆的专机并未径直返回北美,而是调转航向,穿越北海,降落在伦敦。联合王国始终是欧盟中那个微妙的异数,一个盘踞在欧陆边缘的岛国,数百年来惯于扮演离岸平衡手的角色。它乐于从欧洲一体化中获利,却更警惕一个过于强大、团结的欧陆强权。因此,在布鲁塞尔的光鲜舞台背后,伦敦从未停止那些若隐若现的动作,悄然而坚定地给雄心勃勃的邻居们设下绊索。
“十分高兴能与您合作,首相先生。”在首相府那间以橡木镶板与帝国历史肖像装饰的书房里,汤姆向英格兰首相伸出手。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给这场即将开始的交易平添了几分旧世界的暖意,也映照着空气中无形的寒意。
英格兰首相,一位出身于绵延数代的传统英伦政治世家,凭借祖辈庇荫、议会手腕与精心安排的联姻登上权力顶峰的贵族起身相迎。他的姿态优雅而克制,眸子里却燃着不容错辨的野心火焰。
自入住这栋象征着最高权柄的宅邸之日起,他便公开誓言要让“日不落帝国”的余晖再度照亮不列颠的天空。为此,皇家海军的造舰计划被大幅扩充,议会通过的预算案里,钢铁与荣耀的分量远超社会福利。
“我的荣幸,汤姆先生。”首相的声音沉稳。他邀请这位美国客人,既看重其官方代表的身份,亦在意其背后盘根错节的私人能量与资源。
简单的寒暄如例行公事的序曲,很快便奏罢。汤姆切入正题:“客套话就到此为止吧,首相先生。我们此行,是希望联合王国能够向我们的公司开放北海油气田更深层次的勘探与独家开采权。”他眼中掠过一丝迅疾而锐利的光,那是商人嗅到巨大利益时的本能,随即又被完美的外交面具覆盖,“北海之下的黑色黄金足以滋养一代人的繁荣。”
英格兰首相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内心涌起一股复杂的无奈。这些美国人对于石油的执着,简直像是刻在基因里的印记,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精准地嗅到其气息。
“汤姆阁下,贵国对能源的远见令人印象深刻。”他措辞谨慎,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发出清脆的轻响,“不过,大不列颠的资源,向来与它的责任和利益紧密相连。倘若贵方能在南亚次大陆的事务上,为我国提供一些切实的支持,那么,我方也很乐意看到可靠的伙伴参与北海资源的共同开发。”
他指的是一九六二年那场战争后至今仍未平息的南亚乱局。四分五裂的局势让昔日的帝国迅速出手,在当地扶植了亲英政权,渴望重新握住那颗曾被誉为“帝国王冠上最璀璨宝石”的区域主导权。然而,时移世易,单独行动已心有余而力不足。
此前尝试借助欧盟集体力量的努力,因宿敌成员国在布鲁塞尔的坚决反对而流产。如今,他将目光投向了海峡对岸更强大的盟友。或者说,交易对象。
汤姆与身后的布鲁克林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了然的笑意。这条件在意料之中,一场典型的地缘政治交易:用远方的战略支援,兑换眼前的资源实利。但这块砝码,或许还能再加重一些。
“维护自由贸易与世界秩序的稳定,是我们共同的使命。”汤姆的措辞变得宏大,但语调却更为轻松,仿佛在谈论一桩双赢的生意,“南亚的和平与繁荣,符合所有人的利益。至于具体的合作方式与尺度我们或许需要更详细的蓝图。毕竟,北海的浪潮之下,蕴藏的可能是我们下一个五十年的能源安全。”
他顿了顿,让话语中的暗示充分沉淀,然后才继续道:“而一个在关键地区拥有稳固影响力、能与我国紧密协作的联合王国,无疑将是未来国际格局中不可或缺的支柱。”
言下之意清晰无比:支持可以给,甚至可以给得更多,但代价也将相应提升。这不仅是关于石油的开采权,更是关于未来数十年来,谁能在北大西洋两岸的伙伴关系中,占据更主动的位置。
书房内寂静片刻,只有炉火燃烧的细微声响。窗外的伦敦细雨霏霏,笼罩着这座曾经统治全球海洋的城市。此刻,在这间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书房里,一场新的交易正在细密的雨声中悄然成形,它将能源、霸权、远方的战场与北海的波涛,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英格兰首相的话音刚落,汤姆便轻轻向前倾身。“首相先生,我们对南亚的兴趣当然有。但石油是工业的血液,而血液必须先流通起来。”他顿了顿,露出商人式的诚恳微笑,“不如这样:我们提供‘全谱系’支持,确保您的计划顺利推进。作为回报,我们希望在北海的‘分一杯羹’能有一个具体的、有法律保障的份额,比如,百分之三十的优先开采权与勘探主导权。这不仅能加速北海资源的变现,更能让联合王国的舰队早点补充新燃料。”
!布鲁克林适时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北海油气田分布图,铺在桌面上,蓝色的海域上标注着一个个诱人的区块。“我们的地质专家和深海钻井技术,能把这个时间表缩短至少五年。”他补充道,手指点在了几个储量最丰富的区域上。
英格兰首相的目光扫过地图,内心挣扎显而易见。他需要美国的资本、技术和国际影响力来稳住南亚那个摇摇欲坠的傀儡政权,并最终重新掌控那里。但交出北海的主导权,无异于将一部分国家经济命脉交予他人。他想起了祖辈谈论维多利亚时代辉煌时那唏嘘又骄傲的神情。
“百分之二十,”首相沉吟片刻,抬起了头,灰色的眼睛锐利起来,“并且,贵方必须保证,在南亚的行动上,情报共享和必要时‘有限度’的军事存在,需要完全以我方战略需求为优先。我们要的不是合作伙伴,而是坚定的后盾。”他强调着“后盾”二字,试图在谈判中夺回一些主动权。他知道美国人的“有限度”往往意味着更多。
汤姆和布鲁克林交换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眼神。百分之二十,低于预期,但足以打开缺口,而且“优先战略需求”这个说法,操作空间很大。
“后盾”汤姆品味着这个词,笑容加深了,“当然,联合王国始终是我们最特殊、最持久的盟友。为了这份特殊性,我们接受百分之二十,并同意成立一个由双方高级将领组成的‘南亚协调委员会’,确保行动步调一致。”他巧妙地用“协调”替换了“优先”,既给了对方面子,又保留了美方的灵活性。
“那么,”英格兰首相站起身,示意侍从端来早已备好的雪茄和白兰地,“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和即将重新闪耀的宝石干杯。”
“为了更紧密的跨大西洋纽带。”汤姆举杯,水晶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烟雾在书房里袅袅升起,仿佛为这场交易蒙上了一层纱。窗外,伦敦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唐宁街的石板路湿漉漉地反射着昏黄的路灯。在这座见证过无数次帝国兴衰与密谋的建筑里,一笔新的交易达成了。旧帝国的野心与新霸权的贪婪,在北海的石油和南亚的硝烟气味中,紧密地缠绕在了一起。
英格兰首相仿佛已经看到米字旗在德干高原上空重新飘扬,而汤姆的眼底,则映照着北海钻井平台喷涌出的黑色黄金,以及一条更深入欧洲能源命脉的通道。
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宝石的光芒或许诱人,但握住宝石的手,究竟谁能握得更久、更紧,还未可知。这场合作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相互利用的算计,以及深埋于笑容之下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