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九幽城今夜无眠。
紫黑色的魔纹灯笼挂满了十里长街，幽蓝色的魂火在屋檐下跳跃。街道两旁挤满了形态各异的魔族，有的头生双角，有的背生骨翼，有的浑身覆盖鳞片，但此刻所有魔的脸上都洋溢着同样的兴奋。
他们在等待。
等待他们的女皇，以及女皇的兄长。
城中心，原本肃杀的魔宫被装点得灯火辉煌。大殿之中，九根盘龙魔柱撑起穹顶，柱身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长长的宴会桌从殿首延伸到殿尾，桌上摆满了魔界特有的珍馐——熔岩地龙的心脏还在微微跳动，深渊冰鲤的鳞片泛着寒光，千年血菩提用琉璃盏盛着，酒是九幽深处酿了万年的魂酿。
魔尊墨璃坐在主位上。
她换下了战甲，穿着一身紫黑色的宫装长裙，裙摆上绣着暗金色的魔纹。银色的长发在脑后绾成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紫宝石般的眼眸。此刻的她褪去了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女皇的雍容与威严。
但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紧。
已经过去整整两天了。
两天前，她向整个魔界宣布，要举办一场盛宴，庆祝哥哥崔十四归来，庆祝维度重获自由。消息传出的瞬间，整个魔界都沸腾了。
可哥哥还没到。
安子轩上神也没到。
坐在下首的几位魔界长老交换着眼神，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魔低声开口。
“陛下，时辰快到了。轮回仙帝和北冥上神会不会……”
“会来。”
墨璃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哥哥答应的事，从不食言。”
话音未落，大殿之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
紧接着是传令官激动到颤抖的声音。
“轮回仙帝驾到——”
“北冥上神驾到——”
殿内所有魔族齐刷刷起身。
墨璃也站了起来，手指松开酒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殿门处，两道身影并肩走入。
左边是崔十四。
他换了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长发用一根灰蓝色的发带随意束在脑后，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容。但他周身那种无法形容的本源色彩虽然内敛，却依然让所有魔族感到灵魂深处的震颤。
右边是安子轩。
依旧是冰蓝色长袍，银发如雪，清冷的眉眼在踏入大殿时略微柔和了一瞬。他走在崔十四身边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却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两人踏入大殿的瞬间，所有魔族齐刷刷单膝跪地。
“恭迎轮回仙帝！恭迎北冥上神！”
声音如雷鸣般在殿内回荡。
崔十四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今天不兴这个。”
他径直走向主位，走向那个眼眶已经开始发红的紫裙女子。
墨璃看着越走越近的两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一百年的等待，一百年的征战，一百年的担惊受怕，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翻涌而上，堵住了喉咙。
崔十四在她面前停下。
然后伸出手，像很久以前那样，揉了揉她的头。
“长高了。”他说，声音里有笑意，“也变漂亮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墨璃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
她不管什么女皇的仪态，不管什么魔族的脸面，一把抱住崔十四，把脸埋在他怀里，肩膀剧烈颤抖。
“哥……你混蛋……你怎么才回来……”
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崔十四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安子轩站在一旁，冰蓝眼眸中泛起一丝暖意。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重逢的一幕。
良久，墨璃才松开手，擦了擦眼泪，又看向安子轩。
“上神。”
“嗯。”安子轩点头，“辛苦你了。”
三个字，却让墨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用力摇头，又用力点头，最后破涕为笑。
“入席吧，今天准备了你们爱吃的。”
盛宴开始了。
魔族的长老们轮番上前敬酒，说着恭维的话，表着忠诚的心。崔十四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魂酿，脸上始终带着笑。安子轩喝得少，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坐着，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崔十四碗里。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烈。
一个背生骨翼的年轻魔将大着胆子站起来。
“轮回仙帝，末将斗胆，想请教一个问题。”
“说。”崔十四放下酒杯。
“您如今已是神级境界，不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见识见识神级的力量？”
这话一出，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魔族都屏住呼吸，看向崔十四。
墨璃眉头一皱，正要呵斥，崔十四却笑了。
“想看？”
“想！”那魔将眼睛发亮。
崔十四看向安子轩。
安子轩微微颔首。
“那就看好了。”
崔十四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爆发，没有威压降临。
但所有魔族都看到，以他指尖为中心，一圈透明的涟漪扩散开来。涟漪所过之处，空气变成了实质的水晶，光线弯曲成优美的弧线，时间流速变得忽快忽慢。
更神奇的是，每个人面前的酒杯里，酒水开始自动旋转，旋转中浮现出不同的画面——
有的浮现出自己幼年时的记忆，有的浮现出曾经最遗憾的场景，有的浮现出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这是……”那魔将瞪大眼睛。
“这是我的道。”崔十四收回手指，一切恢复正常，“它叫真实。能看到什么，取决于你们心里有什么。”
大殿内寂静无声。
所有魔族都还沉浸在那短暂的、窥见内心的震撼中。
良久，墨璃率先举起酒杯。
“敬真实。”
“敬真实！”所有魔族齐声应和，一饮而尽。
盛宴继续。
但崔十四能感觉到，有几道隐晦的视线，始终落在他和安子轩身上。
不是敌意。
是观察。
他不动声色，继续喝酒谈笑，暗中却将一丝本源色彩分离出去，循着视线来源追踪。
色彩穿过大殿，穿过魔宫，最终在九幽城边缘的一座黑色塔楼里，锁定了目标。
塔楼顶层的房间内，三个穿着银色制服的人正围着一面银色的镜子。
镜子里显示的，正是盛宴现场的画面。
“目标情绪稳定，力量控制精密度评估，特级。”
“协同者力量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五。”
“建议等待最佳回收时机。”
其中一人拿着记录板快速记录。
另一人盯着镜子里的崔十四，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零号……真的完全失控了。”
“实验室不会允许失败品存在的。”第三人冷冷地说，“最终回收程序已经批准，三天后执行。”
“需要通知观测站吗？”
“不用。这次我们亲自出手。”
三人同时抬头，眼中银光一闪。
下一秒，房间内空无一人。
只有那面镜子还悬浮在空中，镜面里的画面晃动了一下，恢复正常。
盛宴进行到深夜。
墨璃喝得有些多了，脸颊泛红，拉着崔十四说个不停。从她如何平定魔界内乱，如何整合各部，如何对抗银色傀儡的袭击，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下去。
“哥，你这次……不走了吧？”
她眼巴巴地看着崔十四。
崔十四看着她，又看了看身边的安子轩。
“不走了。”他说，“至少短时间内不走了。”
“那就好。”墨璃笑了，笑得很安心，“那你们就在魔界住下吧，我把东边的魔宫收拾出来，那里风景好，离我的寝宫也近……”
她说着说着，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崔十四轻轻将她抱起，交给一旁的侍女。
“送女皇回去休息。”
“是。”
侍女们小心翼翼地将墨璃扶走。
大殿内的魔族也陆续告退。
最后只剩崔十四和安子轩两人。
桌上的残羹冷炙已经被撤下，换上了新茶。茶是魔界特有的幽冥茶，茶汤漆黑如墨，却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刚才那三个人，你看到了吗？”崔十四端起茶杯。
“嗯。”安子轩点头，“银色制服，应该是实验室的正式研究员。”
“比那个捡破烂的老头强多了。”
“他们说要等最佳回收时机。”安子轩看向崔十四，“你觉得是什么时候？”
崔十四想了想。
“应该是我力量波动最大的时候。”
“比如？”
“比如……”崔十四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尝试突破神级中阶的时候。”
安子轩的手顿了顿。
“你要现在突破？”
“不，是给他们一个机会。”崔十四笑了，笑容里有冷意，“既然他们想等最佳时机，那我就给他们制造一个。”
“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钓鱼？”崔十四握住安子轩的手，“而且有你在我身边，我怕什么？”
安子轩沉默了片刻。
然后反握住他的手。
“好。”
“那就三天后。”崔十四说，“三天后，我在魔渊深处尝试突破。你为我护法。”
“我会的。”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魔界的双月高悬，洒下清冷的光。
九幽城的灯火渐次熄灭，整座城陷入沉睡。
而在城外的黑色塔楼顶层，那面银色的镜子再次亮起。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
“目标计划于三日后在魔渊深处进行突破尝试。”
“此为最佳回收时机。”
“行动小组，准备出发。”
镜子暗了下去。
塔楼里，三道银色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们看着窗外沉睡的城池，看着魔宫的方向，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零号，七号。”
为首的人轻声说。
“游戏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