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再度染绿中原时,豫南的政治生态与地理景观一样,完成了又一轮微妙而重要的新陈代谢。赵文斌的交流提拔、王凯的接棒履新、杨立明的外放锻炼、张杰的入常履职,这一系列人事变动激起的涟漪渐渐平复,但深层的影响却如同春水渗入土壤,开始悄然作用于各地的肌体。
刘云浩作为省委书记的日常工作,逐渐形成了一种沉稳而富有张力的新节奏。他听取汇报时,问题更加聚焦于战略层面和长远影响;部署工作时,更注重省级层面的统筹协调与政策供给;与班子成员和地市主官沟通时,则更强调把方向、给支持、明责任。新任秘书黄成的辅助风格与他日益契合,那些条理清晰的背景简报、问题剖析和多方案比选,让刘云浩在应对复杂议题时,感觉手中多了一柄精密的“放大镜”和“分析仪”。
然而,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文件流转之间,而在具体实践的惊涛骇浪之中。两位新任要员——省委常委、中州市委书记张杰,以及周口市委副书记、市长杨立明,几乎在同一时间段,遭遇了主政以来最棘手的挑战。
张杰面对的是中州老城有机更新试点进入“深水区”后的利益博弈白热化。方案中规划的一处小型文化创意产业园,选址涉及一片混杂着传统民居、老旧厂房和个别晚清商铺遗存的地块。居民搬迁补偿谈判基本完成,但关于那几间未被定级为文物保护单位、却承载着地方记忆的晚清商铺遗存的去留,引发了激烈的社会争论。文化学者、民间文保组织和部分市民坚决要求“原址保留、修旧如旧”,并将其纳入文创园整体规划作为历史印记;而项目投资方和部分规划专家则从地块整体利用效率、消防安全和现代功能适配角度,倾向于“易地迁建”或“构件保留”。双方在媒体和网络上各执一词,舆情汹涌,将张杰和中州市政府推上了风口浪尖。
压力不仅来自舆论。省委班子内部对此事的关注度也陡然升高。有领导含蓄提醒“注意保护城市文脉”,也有声音担心“久拖不决影响投资环境和政府威信”。张杰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根紧绷的钢丝上,任何倾斜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他没有仓促表态,而是下令暂停该地块的一切施工准备,亲自牵头成立了一个由文化、文物、规划、建筑、法律领域权威专家以及市民代表、投资方共同组成的“历史风貌评估与利用专项咨询组”,并要求将所有论证过程、不同方案及其影响评估向社会全程公开。他对咨询组说:“我们不是要在发展和保护之间二选一,而是要竭尽全力,找到那个既能最大限度留存城市记忆、又能让地块焕发新生、经得起历史和人民检验的‘最优解’。时间可以给,但过程和结果必须经得起拷问。”
此举将压力和矛盾部分转移到了公开、专业的平台上,但也将决策的风险与责任更加牢固地系在了他自己身上。他每天都要研读厚厚的专家组会议纪要和社会反馈,神经紧绷。
与此同时,在豫东平原的周口市,杨立明遭遇的则是另一种“沉默的惊雷”。到任后,他经过密集调研,提出了“以农产品精深加工和冷链物流为突破口,重塑周口农业竞争优势”的发展思路,并力推一个大型现代化粮食仓储与深加工产业园项目。项目得到了省里一定支持,但在推进到土地流转环节时,在一个粮食主产县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当地一些乡镇干部和村组织负责人,表面上对市里的规划表示拥护,但在具体动员农户流转土地时,却行动迟缓,抱怨“群众工作难做”、“历史遗留问题多”。杨立明敏锐地察觉到,这背后不仅是工作方法问题,更可能触及了基层原有的利益分配格局和一些不便明言的“潜规则”。部分基层干部与本地中小型粮食收购、仓储企业关系盘根错节,担心现代化大园区建成后,会冲击其原有利益空间。
杨立明没有选择利用市长权威强推,也没有急于向省里“诉苦”。他带着分管副市长和相关部门负责人,直接住到了那个县,白天走访田间地头与农户交谈,晚上与县乡村三级干部开座谈会,不谈项目,只聊农业效益、农民增收、产业前景和外地成功案例。几轮下来,他摸清了部分干部的真实顾虑和少数存在的与民争利问题。随后,他调整了项目推进策略:一方面,明确产业园将采取“龙头企业+合作社+农户”的股份合作模式,确保农民和村集体能长期分享增值收益,并优先吸纳本地原有相关从业人员;另一方面,他请市纪委、审计局介入,对项目涉及乡镇的涉农资金使用、集体资产情况进行一次“体检式”抽查,释放出严格监管的信号。双管齐下,基层的“中梗阻”现象开始松动,土地流转工作重回轨道,但杨立明也清楚,这仅仅是撕开了一道口子,更深层的基层治理现代化问题,远非一个项目所能解决。
张杰和杨立明遇到的难题,详情都通过工作报告和内部渠道,及时呈报到了刘云浩案前。他没有直接干预,但在一次省委常委会讨论相关工作时,有针对性地指出:“改革发展到今天,容易的都改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必然会触动更深层的利益、更顽固的观念。对于地方在攻坚克难中遇到的复杂矛盾,只要是出于公心、依法依规、积极探索,省委就要给予更多的理解、耐心和支持,要允许有一个过程,要保护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同时,也要加强指导,帮助他们提升运用法治思维、改革精神、市场机制和群众工作方法化解矛盾的能力。”这番话,既是对全省工作的要求,也未尝不是对身处漩涡中的张杰、杨立明的一种间接却有力的声援。
,!
家庭方面,陈曦的生活愈发充实自在。她的国画作品在一次省级机关职工书画展上获得了优秀奖,虽然奖项不大,却让她开心了很久。刘云浩特意将那张获奖的小写意花鸟画拍了照,设置为手机屏保。周末闲暇,两人会一起去郊野公园徒步,或者在家里,陈曦研墨作画,刘云浩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交流几句,时光静谧而温馨。孩子们偶尔传来消息,天华在军校的军事科目竞赛中取得了好名次,天瑶参与编排的舞蹈作品入围了一个全国性青年艺术展演。子女的成长与独立,让刘云浩和陈曦感到欣慰,也似乎让他们找回了更多属于夫妻二人的空间与默契。
初夏时节,刘云浩主持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全省重点改革事项推进会”。除了相关省领导和部门负责人,他还特意让张杰、杨立明,以及接替赵文斌的王凯等人参会。会议不是汇报成绩,而是集中分析当前各项改革试点(包括中州城市更新、周口农业产业化、登封gep深化等)遇到的共性瓶颈和个性化难题,探讨省级层面可以提供的政策、法规、资金乃至舆论支持。
会上,张杰坦诚汇报了中州文保争议的进展与困境,杨立明则谈了基层利益格局对改革项目的隐性制约。王凯介绍了登封gep核算成果在申请生态补偿、绿色信贷中遇到的技术标准互认问题。大家畅所欲言,既有困惑,也有思考。
刘云浩认真聆听,最后总结道:“今天大家谈的,都触及了改革进入深水区的典型特征:多元目标冲突、深层利益调整、新旧规则摩擦、跨领域协同困难。解决这些问题,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简单答案。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不能遇到困难就往回缩,也不能不顾条件硬闯。中州的经验告诉我们,公开透明、专业论证、公众参与是化解复杂社会争议的可行路径;周口的情况提醒我们,经济改革必须与基层治理改革协同推进;登封的探索则要求我们,省级层面要加快建立适应新事物的标准、规则和交易体系。”
他指示相关部门,针对会上提出的问题,成立跨部门工作专班,研究制定相应的指导性意见或支持措施。“省委改革办要发挥好统筹协调、督帮一体作用。对于地方探索中出现的非原则性失误,要有一定的容错空间。我们要共同营造一种鼓励创新、宽容失败、但崇尚实干、追求实效的改革氛围。”
这次会议,像一次中期加油和故障排查,让身处一线的张杰、杨立明等人感受到了省委高层的清晰思路和坚定支持,也让他们彼此之间看到了不同领域改革的相通之处,无形中增强了协同作战的意识。
就在各项改革在攻坚克难中奋力推进时,一份来自遥远天南省的邀请函,放在了刘云浩的案头。天南省拟于下月举办“生态文明与绿色发展国际论坛”,特邀豫南省委书记刘云浩出席,并请他在“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创新”分论坛上做主旨发言。邀请方落款处,有天南省副省长、天口市委书记赵文斌的附笔签名和简短问候。
刘云浩看着邀请函和赵文斌熟悉的字迹,微微一笑。赵文斌这是要在新岗位上,打“生态牌”,并希望老领导去站台助威,同时也是向外界展示两地可能的合作前景。他让黄成协调日程,并指示省发改委、生态环境厅,围绕豫南在gep核算、生态产业等方面的探索,准备一份高质量的发言材料。
“告诉文斌同志,我一定去。”刘云浩对黄成说,“这也是宣传豫南、学习外部经验的好机会。”
夏日的阳光照耀着中原大地,万物生长,既有勃勃生机,也暗含着酷热的考验。刘云浩知道,无论是中州文保与发展的平衡木,还是周口基层利益的深水区,或是登封生态核算的标准关,都需要时间、智慧和定力去一一破解。而他自己,作为这艘大船的掌舵者,不仅要指引方向,更要调和鼎鼐,在风浪起伏中保持航行的稳定与前进的勇气。前方的海域依然广阔,挑战依旧众多,但航向已然明确,船队正在行进。他合上邀请函,目光投向窗外生机盎然的城市景象,心中一片沉静与坚定。稳舵,方能致远。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