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涧的夜晚,失去了往日的静谧。修复阵法的灵力嗡鸣、伤员压抑的呻吟、巡逻弟子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交织成一曲劫后余生的杂乱乐章,在幽深的洞窟中回荡,更添几分压抑与不安。
甲三静室,石门紧闭。秦远端坐于蒲团之上,周身气息沉凝如水,唯有指尖一缕细若游丝的冰蓝光芒缓缓游走,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忽而疾射,在静室墙壁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细小孔洞,边缘光滑如镜,寒气凝结;忽而盘旋,在身前交织成一片薄而坚韧的冰蓝色光幕,正是新领悟的“碎星指”与“星辉护体”的初步运用。虽然还远未纯熟,但已初具威力。
星寒剑元在经脉中奔流不息,比之前更加顺畅、精纯。丹田内,那枚“本命星寒剑符”银蓝光芒流转,结构愈发稳固,距离筑基中期只差一层薄薄的屏障,随时可能突破。识海中,“星眷之印”温润明亮,与剑符交相辉映。》的基础认知如同基石,夯实了他对星辰剑道的理解,视野豁然开朗。
星光刃豹伏卧在他身侧,闭目假寐,身上银辉随着呼吸明灭,气息沉凝,显然也在消化秘境所得。它对危险的感知似乎更敏锐了,偶尔会竖起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
隔壁静室,苏妙晴正小心地将几味珍稀药材分门别类,收入特制的玉盒。她的气息比之前更加温润悠长,青华真气中似乎融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星辰生机,对草木灵性的感知也敏锐了许多。她在抓紧时间整理药材,为未知的旅途做准备。
陈雪则一遍遍擦拭着手中的玄冥真水剑,眼神专注。剑身幽蓝光华内敛,隐隐有星辉流转。她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观星台中那些关于水、冰与星辰的意象感悟,尝试将其融入剑招,剑尖偶尔会无意识地划出几个玄奥的轨迹,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灵动与寒意。
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中悄然流逝。日头早已沉入大地,水云涧内依靠照明阵法维持着恒定的“白昼”,但所有人都知道,外界已是深夜。
子时将近。
静室门被轻轻叩响。柳青璃闪身而入,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神色肃穆,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决然。
“秦道友,都准备好了。通道在瀑布后方一处废弃的暗河支流入口,我已清理了附近痕迹,暂时屏蔽了监控阵法。周主事以巡查外围防御为名,调开了附近吴胖子的眼线。但我们只有半个时辰的窗口期。”她语速极快,将一个储物袋递给秦远,“里面是一些常用的丹药、符箓、灵石,以及青岚域和云梦大泽边缘的简略地图。我那位故交的信息也在里面,他姓韩,在‘雾隐山坊市’有个小店,表面经营杂货,实则为听风楼外围人员,可信。”
秦远接过储物袋,郑重收入怀中:“柳姑娘,周主事,此番恩情,秦某铭记。”
柳青璃摆摆手,眼神复杂:“不必如此。若非你们,水云涧此次恐难保全。只望你们一路平安,他日若有机会……罢了,不说这些。记住,离开水云涧后,立刻远离落枫原范围,沿地图标注的隐秘路径南下,进入云梦大泽后,尽量避开大型势力与知名险地,雾隐山坊市相对鱼龙混杂,但也便于隐藏。”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冯特使那边似乎有所察觉,今日午后曾问起你的‘伤势’,被我以‘秘境震荡,需静养数日’搪塞过去。吴胖子下午去了冯特使处,密谈良久。我担心……夜长梦多。”
秦远目光一凝:“明白了。我们这就动身。”
没有过多辞别,一行人悄然离开静室区域。在柳青璃的引领下,他们避开主要通道,穿行在岩壁间的狭窄缝隙和废弃的廊道中。水云涧经过白日大战,许多区域阵法破损,守卫也大多集中在要害位置,倒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越靠近瀑布方向,轰鸣声越大,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穿过一片湿滑的钟乳石林,前方豁然出现一道奔腾咆哮的银色水帘,正是水云涧内最大的瀑布源头。瀑布后方,岩壁上有一个被藤蔓和水流巧妙遮掩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
“就是这里。进去后是一条废弃多年的暗河支流,水流早已干涸,但通道曲折,且与几条活跃暗河有交汇,气息混乱,不易追踪。沿着通道一直向前,约莫十里后,会有一个坍塌的出口,外面是落枫原边缘的一处隐蔽山谷。”柳青璃指着洞口,快速说道,“我只能送你们到此了。保重!”
“保重!”秦远、苏妙晴、陈雪齐齐拱手。
星光刃豹低吼一声,算是告别。
秦远不再犹豫,率先弯腰钻入洞口。苏妙晴、陈雪紧随其后,刃豹最后进入。
洞口内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隐约的水流轰鸣声。脚下是干燥的沙石和滑溜的苔藓,通道狭窄低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水腥气。秦远指尖燃起一点微弱的星辉,勉强照亮前方丈许范围。
通道比想象中更加曲折复杂,岔道极多,若非柳青璃提前告知了正确路径,极易迷失。四壁是湿滑的岩层,偶尔能看到早已干涸的水痕和贝壳化石,显示着这里曾经的汹涌。
一行人默默前行,速度不快,但很稳健。秦远神识探出,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星光刃豹则凭借兽类的本能,在前方探路,偶尔会停下来,嗅嗅空气,银色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传来微弱的光亮和更加清晰的水流声。通道开始变得宽敞,地面也出现了浅浅的积水。
“快到交汇处了。”秦远低声道,示意大家小心。
果然,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三条岔道。其中两条有湍急的暗河水流汹涌而过,水声震耳,水汽扑面。中间一条则相对干燥,正是他们要继续前行的路径。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踏入中间通道的刹那——
“嗖!嗖!嗖!”
数道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左侧那条水流汹涌的暗河岔道中激射而出!不是箭矢,而是数枚漆黑如墨、无声无息、却散发着刺骨阴寒气息的细针!针尖隐隐有绿芒闪烁,显然淬有剧毒!
偷袭!而且时机拿捏得极准,正是他们精神稍有松懈、准备转向的瞬间!
“小心!”秦远低喝,反应奇快,一直维持在指尖的“星辉护体”瞬间扩张,化作一面淡蓝色的弧形光幕,挡在众人身前!
“叮叮叮……”
细针射在光幕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密集脆响,光幕剧烈波动,但终究挡住了这波偷袭。针上的阴寒之气与星辉光幕互相抵消、湮灭。
几乎在细针被挡下的同时,右侧那条暗河岔道中,猛地窜出三道黑影!速度极快,如同鬼魅,手中兵刃闪烁着灰暗的光芒,直扑队伍侧翼!赫然是暗星阁的装束!为首一人,气息阴冷,正是之前被秦远击伤、断了一臂的赵浒!他竟然埋伏在此!
“秦远!果然是你!想偷偷溜走?把命和东西留下!”赵浒独眼怨毒,声音嘶哑,手中一柄细长的乌黑刺剑,带着腥风,直刺秦远肋下!他身后两人也是炼气九层的好手,配合默契,分别攻向苏妙晴和陈雪!
显然,这并非偶遇,而是有预谋的伏击!吴胖子果然将他们的行踪泄露给了暗星阁,或者……冯云海也默许了?
秦远眼中寒光爆射,杀意骤起!他本不想在此纠缠,但对方欺人太甚!
“找死!”
他身形不退反进,左手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冰蓝“星寒剑丝”如同毒蛇吐信,后发先至,点向赵浒刺剑的剑尖!同时右手虚握,一柄完全由星寒剑元凝聚而成的、尺余长的晶莹冰剑瞬间成型,带着刺骨的寒意,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斩向赵浒脖颈!
赵浒吃过星寒剑丝的亏,不敢硬接,刺剑一抖,化出数道虚影,试图绕过剑丝,同时身形急退。但他没想到秦远近身搏杀如此果决狠辣,那冰剑速度更快,角度刁钻,寒气已扑面而来!
“噗嗤!”
赵浒虽极力闪避,冰剑仍在他左肩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被冻结!他惨哼一声,脸上血色尽褪。
而秦远发出的那道星寒剑丝,在逼退赵浒刺剑后,竟如同活物般在空中一折,闪电般射向另一名攻向苏妙晴的暗星阁修士!
那修士正挥刀劈向苏妙晴撑起的青色藤蔓护罩,根本没想到攻击来自侧后方,被剑丝从后心洞穿!他身体一僵,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扑倒在地,伤口处迅速覆盖冰霜。
另一名攻向陈雪的暗星阁修士,也被陈雪骤然爆发的、融入了一丝星寒意象的玄冥剑光逼得手忙脚乱,又被星光刃豹从旁突袭,一爪拍碎了护体灵光,惨叫倒地。
电光石火间,伏击者三去其二,赵浒重伤!
赵浒惊骇欲绝,他本以为己方埋伏偷袭,又以三对一(他眼中苏妙晴和陈雪威胁不大),至少能缠住秦远,等待可能的后援或制造混乱。没想到秦远实力比之前更强,出手更是狠辣果决,一个照面就几乎全灭他们!
他再不敢停留,怨毒地瞪了秦远一眼,捏碎一枚黑色符箓,身形化作一股黑烟,向着来时的暗河岔道急速遁去!
秦远没有追击。此地不宜久留,暗星阁在此设伏,难保没有后手,必须尽快离开。
“走!”他低喝一声,收起冰剑,护着惊魂未定的苏妙晴和陈雪,带着刃豹,迅速冲入中间那条干燥通道,将身后的水流声与血腥气远远抛下。
通道前方逐渐向上倾斜,空气也变得清新了一些。又行了一里多地,前方出现坍塌的乱石堵住了去路,但乱石缝隙中有微弱的天光透入。
秦远示意众人停下,神识仔细探查缝隙之外。外面是一个草木茂密的小山谷,夜色深沉,寂静无声,只有虫鸣窸窣。
确认没有埋伏后,秦远运转灵力,小心地将几块关键的石块移开,露出了一个可容人通过的缝隙。
清新的、带着草木与泥土气息的夜风涌入通道,让人精神一振。外面,正是落枫原边缘的无人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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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了。”秦远率先钻出,警惕地扫视四周。星光刃豹紧随其后,银色眼眸在夜色中如同两盏小灯。苏妙晴和陈雪也相继出来,重新呼吸到外界自由的空气,两人都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带着紧张。
“按地图,向南。”秦远辨明方向,毫不犹豫。三人一豹化作几道模糊的影子,融入浓重的夜色与山林之中,向着南方,向着那片广袤、神秘、危险与机遇并存的云梦大泽,疾驰而去。
就在他们离开约莫一炷香后,数道身影出现在了山谷上空。为首者正是冯云海,他依旧摇着那柄白玉折扇,面色平静,眼神却深邃如渊。吴主事跟在他身旁,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眼神却有些闪烁。凌川和那娇美少女也在其身后。
“跑了?”冯云海俯瞰着下方山谷,淡淡问道。
“特使,那秦远狡诈异常,又有星兽相助,赵浒他们没能拦住……”吴主事连忙解释。
冯云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罢了。此子非池中之物,强留反而不美。他既得了星枢秘境传承,又手握关键信物,将来……或许还有再见之日。”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云梦大泽……呵呵,那地方,可不是青岚域这般‘温和’。且看他能走到哪一步吧。”
他转身,看向水云涧的方向:“回去。此间事了,我也该回总楼复命了。吴主事,青岚域分舵,你好自为之。”
吴主事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是,属下明白!”
冯云海不再多言,带着随从,化作遁光离去。
吴主事站在原地,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作一声冷哼:“算你小子命大!”也转身返回水云涧。
夜色愈浓,山林寂寂。唯有天边几颗疏星,冷冷地注视着大地上发生的一切,仿佛亘古不变。
秦远一行人并不知道身后的插曲。他们不敢停留,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在夜色的掩护下,如同离弦之箭,穿过山林,越过溪流,避开偶尔出现的村落与道路。
苏妙晴和陈雪修为较低,长途奔行有些吃力。秦远便轮流以精纯的星寒剑元带动她们,星光刃豹也时不时让两女在它背上稍作休息。
如此疾行了一夜,待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他们已经远离落枫原超过三百里,进入了一片更加荒凉、沼泽与丘陵交织的地带。空气中水汽明显浓郁起来,带着淡淡的腥甜气息,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无边无际的、被朦胧雾气笼罩的浩瀚水域与连绵山影。
云梦大泽,已然在望。
“前面应该就是地图上标注的‘野猪岭’,算是云梦大泽最外围的丘陵地带。我们在那里找个地方休整一下。”秦远放缓速度,指着前方一片起伏的、生长着怪异扭曲树木的山岭说道。
连续一夜奔逃激战,又长途跋涉,三人都已疲惫不堪,灵力消耗也颇大。星光刃豹虽然依旧神骏,但气息也有些起伏。
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清理出一小片空地。秦远布下一个简单的预警和遮掩气息的小阵。苏妙晴取出清水和干粮分给大家,又拿出几枚恢复灵力的丹药。
秦远盘膝坐下,一边调息恢复,一边望着远处那雾气蒸腾、一望无际的泽国,心中思绪翻腾。
离开了青岚域的是非之地,但前路并非坦途。云梦大泽广袤无垠,势力错综复杂,散修、宗门、妖族、险地、秘境……危机四伏,却也蕴藏着无数机缘。在这里,他将真正开始属于他自己的、远离熟悉环境的历练与成长。
“星枢”的线索并未断绝,七星还有五个节点散落,或许就在这云梦大泽之中?《星枢古卷》的后续传承,又该如何寻觅?
体内的诅咒虽暂时被剑符镇压,但终究是隐患,需要寻找根除之法。
还有苏妙晴和陈雪,她们需要安全的修炼环境和资源。
千头万绪,压在心头。但秦远眼中,没有迷茫,只有坚定。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道,是一剑一剑斩出来的。
他吞下丹药,精纯的药力化开,滋养着经脉与丹田。星寒剑元缓缓运转,吸收着空气中比青岚域更加活跃、却也更加驳杂的天地灵气,尤其是那一丝丝游离的、带着泽国水腥气的星力。
星光刃豹趴在他身边,舔舐着前爪,银色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陌生的环境。
苏妙晴轻声与陈雪说着话,讨论着接下来可能需要用到的丹药和注意事项。
晨光渐亮,驱散了部分雾气,将远方的云梦大泽渲染得如同仙境,又似蛰伏的巨兽。
新的篇章,在这片古老而神秘的泽国边缘,悄然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