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时刻,降临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天空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浓墨的黑丝绒,将星辰与月光彻底吞噬。宅邸内外,万籁俱寂,连惯常的虫鸣都消失了,仿佛整个自然界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空气凝滞,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野兽巢穴深处散发出的腥甜气息。
佳子躺在卧室的床上,巨大的腹部如同山峦般隆起,压迫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呼吸艰难。但此刻,那持续数月的剧烈胎动却诡异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令人不安的寂静,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她能感觉到,腹内的那个“存在”不再躁动,而是在积蓄力量,等待着破壳而出的那一瞬。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佐藤夫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眼神空洞、步履略显僵硬的田代。
他们三人都穿着式样统一的、宽大的黑色长袍,那黑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有布料摩擦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证明着他们的存在。阿雪脸上那惯常的、热情而慈祥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肃穆的神情。松藏则依旧沉默,但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野蛮的期待光芒。
最让佳子心底最后一丝暖意冻结的,是田代。她的丈夫,此刻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面无表情,眼神涣散,只是机械地跟在佐藤夫妇身后。他手中捧着一件折叠整齐的衣物——一件白色的产褥和服,纯净得不染一丝杂色,在此情此景下,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不祥。
“时辰到了,夫人。”阿雪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她走上前,和松藏一左一右,毫不费力地将浑身虚软、试图挣扎的佳子从床上扶起。
“你们……要做什么?田代!田代!”佳子用尽力气呼喊,声音却因恐惧和身体的虚弱而显得嘶哑微弱。
田代仿佛没有听见,他只是机械地展开那件白色的和服,动作僵硬地协助佐藤夫妇,将这件象征着洁净与新生的衣物,套在了佳子因孕育而臃肿不堪的身体上。白色的丝绸贴着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与眼前这诡异的黑暗仪式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佳子被他们半扶半架着,带出了卧室,走向那间她许久未曾踏入的书房。
书房里,景象更是骇人。
所有的窗帘都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可能的光线。房间中央,那把灰色的扶手椅被移到了正对房门的位置。围绕着椅子,在地板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散发着铁锈与腥甜混合气味的粘稠液体,绘制了一个复杂而扭曲的符号,形状隐约与和泉秋男手记最后一页那个狂乱的涂鸦,以及佐藤松藏偶尔流露出的眼神有着诡异的相似之处,像是无数纠缠的树根,又像是某种多肢怪物的抽象轮廓。
在符号的几个关键节点上,立着几根粗大的、正在燃烧的黑色蜡烛。烛火并非温暖的黄色,而是一种幽暗的、近乎绿色的冷光,跳跃不定,将围坐在符号周围的几道黑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扭曲变形,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烛光摇曳,映照出佐藤夫妇黑袍下异常专注甚至贪婪的脸,也映照出田代那张空洞茫然、仿佛被摄走了魂魄的面孔。
空气中弥漫着黑色蜡烛燃烧时产生的、带着霉味和异香的刺鼻烟雾,混合着地上那暗红色液体散发出的腥气,令人作呕。
“不……放开我……”佳子徒劳地挣扎着,恐惧让她几乎窒息。但佐藤夫妇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箍着她,将她径直带向那把椅子。
“夫人,请安坐。”阿雪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平日那个温和的老妇判若两人。
佳子被强行按坐在了那把椅子上。就在她臀部接触椅面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如同电流般的麻痹感窜遍全身,她本就虚弱的挣扎顿时停了下来。
她身下的椅子,触感与往日截然不同。那灰色的皮革不再是微凉而柔韧,而是变得……温暖,甚至带着一种活物般的弹性和轻微的搏动。仿佛她坐着的,不是一个死物,而是一个沉睡巨兽的皮肤。
松藏走到房间角落,开始用一种低沉、沙哑、韵律古怪的语言吟诵起来。那语言绝非日语,也非佳子所知任何一国语言,音调扭曲,带着一种原始的、野蛮的力量,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命令。阿雪也随之附和,两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密闭的、被邪异烛光照亮的空间里回荡,如同来自地狱的合唱。
佳子隐约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似乎与“森”、“母”、“子宫”、“繁衍”相关。她猛地想起和泉秋男手记中提到的“森之黑母”,想起自己梦中那片无尽的黑森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孕育万千子孙的黑森林之母啊……”阿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虔诚,“您的容器在此!您的子宫在此!请接纳这献祭,赐予吾等……新的开端!”
随着这声尖锐的祷文,异变陡生!
佳子身下的椅子,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阵低沉的、如同野兽苏醒般的嗡鸣。那灰色的皮革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软化”、扭曲,仿佛坚硬的物质正在融化为活体的组织。紧接着,在佳子惊恐万分的注视下,椅面与靠背连接的中心位置,竟如同活物般,缓缓地、无声地……张开了一道裂缝!
那裂缝不断扩大,边缘蠕动着,像是某种生物的口器。裂缝内部,并非想象中的机械结构或填充物,而是一片……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景象。
那是一个温暖、湿润、布满了粗壮虬结的暗红色血管网络的腔。腔的内壁在幽绿色的烛光下微微搏动,散发出更浓郁的、混合着生命气息与腐败意味的腥甜。而在这肉腔的深处,隐约可见一片微缩的、却无比真实的景象——那正是佳子梦中出现过的、那片无尽的黑森林!只是此刻,它不再是虚幻的梦境,而是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被“装”在了这把椅子内部!那些“树木”是深黑色的、如同焦炭般的物质,却又带着活性的搏动,“藤蔓”如同触须般缠绕蠕动,“地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如同菌毯般的、带着荧光绿点的诡异植被。
整个肉腔,就像一个活着的、孕育着那片黑色森林的……子宫!
而在这片微型森林的中央,最为醒目、也是让佳子瞳孔骤缩的,是那个最大的“果实”——或者说,那个即将诞生的“孽子”。
它的大小如同一个足月的婴儿,蜷缩着,通体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如同久泡尸骸般的青白色。它的“皮肤”光滑得诡异,没有毛发,没有明显的五官轮廓,只是在应该是头部的顶端,缓缓地、如同慢镜头般,睁开了两只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那两只眼睛,是完全的、浑沌的乳白色,如同两潭凝固的、死气沉沉的浓浆。它们茫然地“看向”前方,最终,那空洞的、非人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瘫坐在“产房”入口、身着白色和服、面无人色的佳子脸上。
那目光,没有好奇,没有依恋,没有生命应有的任何情感。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凝视。
佳子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连颤抖都做不到。她看着那从椅子内部“诞生”的、连接着那片诡异森林的“孽子”,看着它那双乳白色的、非人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这就是她“孕育”的东西。
原来……这把椅子,真的是一个“产房”。
原来……佐藤夫妇,田代……他们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一刻。
她,清水佳子,不过是被选中的……温床和祭品。
黑色的蜡烛依旧燃烧着,发出幽绿的光。佐藤夫妇的吟诵声更加高亢、狂热。
椅子内部的肉腔,伴随着那片搏动的黑色森林,以及那个睁着乳白色眼睛的“孽子”,在佳子面前,构成了一幅亵渎生命、颠覆认知的、绝对绝望的图景。
献祭,已完成。
“神子”,已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