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妍拿着那份滚烫的举报材料,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关上门,反锁。
然后,她才从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没有犹豫,她直接撕开了封口。
几十页a4纸,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越看,她的脸色越凝重。
越看,她的心跳越快。
作为一个在发改委工作多年的干部,她对数据和逻辑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这份材料太可怕了。
它不像是一份举报信。
它更像是一份由最高明的会计师、最资深的安全工程师和最顶级的刑侦专家,联手做出的结案报告!
伪造的安全记录,每一处矛盾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逻辑闭环,无法辩驳。
瞒报的工伤事故,时间、地点、人名、赔偿金额,甚至连威逼利诱的话语都记录在案,细节真实到令人发指。
最恐怖的是那张资金流向图。
从一个县里的煤矿账户,到十几家空壳公司,再到境外的离岸账户,整个洗钱链条被扒得干干净净。
那复杂的脉络,清晰的标注,看得陈妍都有些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一个“老员工”能整理出来的东西?
这分明是上帝视角!
陈妍的第一个念头是:秦峰在骗她。
根本没有什么“老员工”。
这份材料,就是秦峰自己搞出来的!
可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就被她否决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秦峰才多大?二十五六岁。
他来市政府才多久?
他怎么可能接触到如此核心、如此隐秘的犯罪证据?
这需要动用多大的资源,渗透到多深的层次,才能拿到这些东西?
这根本不是一个正科级干部能办到的事。
所以那个“老员工”是真的存在的?
是一个隐藏在黑暗中,默默收集了多年证据的孤胆英雄?
陈妍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但她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纠结材料来源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如何将这份“炸药包”安全地送出去。
秦峰说的对,不能走市里的渠道。
刘坤是市国土局局长,赵立德的铁杆心腹。
孙志平书记的势力在青阳盘根错节。
这封信只要在青阳市的任何一个环节露面,不出半个小时,刘坤和赵立德就会收到风声。
到时候,信没了,递信的人也没了。
必须绕开青阳市!
直接捅到省里!
可怎么捅?
省安全生产督导组,听起来级别很高,但他们刚到青阳,人生地不熟。
冒然把信寄到督导组的驻地酒店?
大概率会被当成普通举报信,按照流程转回市里处理。
那等于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必须亲手交到督导组核心领导的手里!
而且,还不能是自己亲自去交。
她一个市发改委的干部,突然跑去见省督导组的领导,本身就容易引起怀疑。
陈妍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大脑飞速运转。
她在梳理自己所有的人脉关系。
大学同学、老师、曾经的老领导、开会认识的同僚
一个个名字在她脑海中闪过,又被一个个划掉。
不行,关系不够硬。
不行,立场不确定。
不行,嘴巴不够严。
突然,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副处长,李明远。
李明远是她大学师兄,比她高两届,为人稳重,能力很强。
最关键的是,李明远的直接领导,是省政府的一位副秘书长,而这位副秘书长,正是这次省督导组副组长张博文曾经的秘书!
这条线,够硬!也够隐蔽!
陈妍立刻做出了决定。
她没有打电话,而是给李明远发了一条短信。
“师兄,晚上有空吗?有个经济模型的课题想跟您请教一下。”
“请教”是幌子,“经济模型”是暗号。
这是他们以前读书时就有的默契。
说“请教”,就代表有非常重要且私密的事情要谈。
很快,李明远回了信息。
“晚上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一家位于省委党校附近的茶馆,私密性很好。
陈妍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功了。
与此同时,秦峰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聚精会神地对着电脑。
他没有去想陈妍会怎么做。
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
他现在要做的,是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一个刚刚被领导委以重任,诚惶诚恐、殚精竭虑的好下属。
他正在写的,是赵立德交办的,《关于绿岛湖项目历史遗留问题及解决方案》的初步工作思路。
这份报告,秦峰写得那叫一个“艺术”。
通篇都是四平八稳的官样文章。
既要展现出“我认真思考了”,又不能提出任何有实质性、可操作性的建议。
,!
既要把困难和矛盾摆出来,显得“我做了充分调研”,又要巧妙地把最终决策的皮球踢回给领导。
比如,关于违规别墅的处置。
秦峰写道:“针对现有违规建筑,建议成立专项工作小组,本着尊重历史、面对现实、依法依规、分类处置的原则,对建筑性质、土地来源、审批流程进行全面甄别。对于手续齐全但存在超建的部分,可考虑补缴罚款;对于严重违法、侵占公共资源的,应坚决予以拆除。具体处置方案,需在市委市政府的统一领导下,经专家论证、群众听证后,审慎决策。”
看看,这话说得多么滴水不漏。
原则一大堆,方法全没有。
翻译过来就是:这事儿很复杂,你们领导看着办。
再比如,关于资金问题。
秦峰写道:“解决绿岛湖问题,需要大量的资金支持。建议多渠道筹措资金,积极争取省级财政补贴,探讨引入社会资本参与后续开发的可能性,并研究通过土地置换、容积率调整等方式盘活存量资产。具体资金预算及筹措方案,需市财政、发改、国土等部门协同会商后,报请市政府常务会议审定。”
翻译过来就是:得花钱,钱从哪来我不管,你们开会研究吧。
秦峰一边写,一边自己都想笑。
这种“正确的废话”,他上辈子写了十年,早就炉火纯青了。
他就是要给赵立德营造一种错觉:
秦峰这个年轻人,有才华,有思路,但还是太嫩了。
他能看到问题,但提不出石破天惊的解决方案。
他的思想,还被禁锢在体制的条条框框里。
好用,但没有威胁。
这是一个完美的工具人形象。
晚上九点,省城。
陈妍在茶馆的包厢里,见到了师兄李明远。
她没有绕圈子,直接将一份复印的举报材料,递了过去。
“师兄,这份东西,十万火急,人命关天。”
李明远看了她一眼,接过材料。
他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
包厢里,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李明远的表情,从平静,到惊讶,再到震撼。
当他看到那张资金流向图时,他的手都轻微地抖了一下。
“这”
他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干涩,“这东西,哪来的?”
陈妍摇了摇头:“师兄,别问来源。我只能保证,它的真实性,大概率没有问题。”
李明远沉默了。
他清楚这份材料意味着什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问题了。
伪造安全记录、瞒报死伤、巨额偷税漏税、勾结地下钱庄洗钱
任何一条,都够枪毙刘坤好几回了。
而刘坤背后站着的赵立德,赵立德背后站着的孙志平
这是一张能捅破青阳市天的大网!
“你想让我怎么做?”李明远问。
“我想请师兄帮忙,把这份材料,亲手交给督导组的张博文副组长。”陈妍说。
“为什么是他?”
“因为我听说,张组长是您老领导的人,信得过。”
李明远又沉默了。
这件事,风险极大。
一个不慎,他自己都会被卷进去。
但他看着材料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看着那些被瞒报的伤亡矿工的名字,他内心的天平,在剧烈地摇摆。
最终,他一咬牙。
“好,我帮你。”
“明天上午,张组长会来省政府开一个协调会。会后,我会找机会单独跟他汇报。”
陈妍站起身,对着李明远,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兄,大恩不言谢。”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
青阳市,市政府大楼。
秦峰接到了陈妍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妥了。”
秦峰删掉短信,脸上波澜不惊。
他拿起刚刚打印好,还散发着墨香的报告,走向赵立德的办公室。
暗线已经埋下,引信已经点燃。
现在,该他这个“演员”,在明线上好好表现了。
另一边,省政府。
一场会议刚刚结束。
督导组副组长张博文正准备离开,李明远快步跟了上去。
“张组长,耽误您五分钟,有点紧急情况需要单独向您汇报。”
张博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一间无人的小会议室。
李明远将举报材料递了过去。
张博文看完信后,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将材料仔细地收进自己的公文包,然后看着李明远,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这件事,你需要绝对保密,就当从没发生过。”
“明白吗?”
李明远用力点头:“明白!”
张博文转身离开,脚步匆匆。
他没有回督导组驻地,而是直接驱车,去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省纪委。
一场针对青阳市的雷霆风暴,正在以超乎所有人预料的速度,悄然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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